荔视频 编者按：四集纪录片《广济沧海》播出以来，引发社会各界关注。它用镜头贯通广东两千年的海上贸易史，也把一个问题留给观众——我们该如何理解这段开放的历史，又该如何理解开放包容的文明底色？
本栏目推出"观沧海"系列评论，邀请不同领域的作者，从各自视角读这部片子。首批刊出上海海关学院海关史研究院研究员江家欣的影评文章，从海关制度与贸易秩序切入，回答广东何以"因海而兴、向海而行"；后续稿件将陆续刊出，敬请关注。
文/江家欣（上海海关学院海关史研究院 研究员）
千百年来，广东因海而兴，始终处于中国与世界交流交往的关键节点上。理解这段历史，不能停留于商船云集、货物繁盛的港口图景。货物从何处运来，贸易依照什么规则进行，远道而来的商人如何与地方社会打交道，都是需要追问的问题。广东何以成为今天的广东？答案既在海上，也在港口背后的中国社会之中。
由广东省委宣传部出品，广东广播电视台制作，干超执导，李骛哲撰稿的大型纪录片《广济沧海》，以《沧海千年》《货通四方》《互鉴文明》《广利天下》四集，展开了对这一问题的探寻。影片值得重视之处，在于它将广东的对外联系放回具体的历史过程之中。港口的兴衰、制度的变迁、商品的流转与人的活动彼此交织，使广东的海洋贸易史有了超出地方史的解释空间。
（图：纪录片《广济沧海》截图）
第一集《沧海千年》从粤海关大楼的钟声切入。镜头由今天的钟楼修缮，带出这座建筑所承载的港口记忆，随后又将目光投向更为久远的海上交通。这样的开篇颇具意味：近代海关建筑成为进入历史的入口，却没有成为理解广东对外交往的时间起点。影片从汉唐时期海上交通的发展，讲到宋元时期市舶贸易制度的逐步完善，再到清朝时期广州贸易及有关管理制度的形成，系统呈现广东与中国对外贸易的发展历程，同时也提示观众，近代广东所经历的变化，需要放在此前已经形成的海上交往与贸易秩序中理解。市舶管理、粤海关制度以及行商组织，在贸易活动中各有其位置；商船如何入港，货物如何征税，交易如何组织，纠纷如何处理，都影响着一个口岸的实际运转。以清代粤海关为例，其设立及此后的制度变化，本身就与国家对沿海贸易的组织和管理密切相关。由这些制度问题入手，海洋贸易便不再只是商人逐利远行的故事，也成为观察国家与社会关系的一条线索。
历史并非只有宏大的制度和事件，也由无数具体的人、物和日常生活构成。《广济沧海》的第二集《货通四方》进一步将宏大历史落实到具体的人和物。该集从唐代名臣张九龄奏请开辟岭道讲起。大庾岭路沟通岭南与赣南，改善了南北往来的条件；对海洋贸易而言，这意味着港口能够与更广阔的生产区域和消费市场发生联系。这展现广东如何突破地理阻隔，沟通岭南与中原，联通陆地与海洋，进而连接中国与世界。随后，影片通过瓷器、茶叶、棉布展开叙述，这三种商品各有侧重，涉及生产加工、商业信用和跨区域分工，足以让观众进入贸易活动的不同层面。
瓷器贸易以“南澳I号”沉船考古发现作为切入点。出水瓷器涉及福建、江西等地的生产，器物的产地、类型及其装载情况，为追索晚明海上贸易网络提供了依据。沉船所保存的，是一批商品在运输途中留下的历史现场，见证海上贸易路线如何由景德镇瓷器辗转广东港口远销海外。由沉船转向广彩，影片的关注点又从商品运输推进到生产加工。景德镇白瓷运抵广州，按照海外客户的要求加彩、烧制，再销往海外，这一过程表明，外贸需求已经进入产品制作的具体环节。
行商潘启官处理英商退茶事件的复现，则把观众带入交易关系内部。一场退货纠纷，牵涉商品品质的判断、买卖双方的责任，也关系到商人的声誉和此后的合作。远洋贸易往返费时，交易双方对货物和市场的了解并不一致，信用需要在具体交涉中建立和维持。由这一情节切入，行商就不再只是拥有巨额财富的传奇人物，其在组织交易、协调关系和处理风险方面的作用，也逐渐清晰起来。南京布外销与印度棉输入的并置，又使人看到贸易联系的复杂性。一端是棉布成品进入海外市场，另一端是外来原料进入中国的纺织生产。港口与内地之间也并非单向输送商品的关系。南京布的生产、订购和运销，涉及江南产区、广州行商及海外商人等多个环节，这说明广东所沟通的是跨越省界和海域的生产与消费关系，其贸易地位也始终受到更大范围经济变化的影响。
第三集《互鉴文明》把视线从商品流动移向知识、技术、艺术与生活方式的互动。影片通过比较的方式，呈现18世纪以来中西文明互鉴的丰富面貌。法国凡尔赛宫藏的瓷器与中国宫廷收藏的西洋钟交相呼应。一方面，中国瓷器、园林艺术、绘画风格影响欧洲审美；另一方面，西方机械技术、科学知识和艺术形式也进入中国。土茯苓出口与西洋参进口的故事，则将交流史带入药物知识的领域。土茯苓在16世纪已由葡萄牙商人带入欧洲，并进入当地医者的观察、解释与争论；原产北美的西洋参于18世纪传入中国，逐渐被认识和使用。黄东的故事尤其值得留意。他曾受雇于在广州的英国商人，远赴英国，并与英国博物学家班克斯留下书信往来。与著名行商相比，这类人物在传统历史叙述中往往不甚显眼，却实际参与了跨语言、跨地域的交往。影片将目光投向黄东这样的个体，使中西交流不再局限于政府外交活动，也让人看见那些身份普通的参与者。外销画师的故事与此相呼应。外销画本是面向海外市场的商品，其中有关茶叶、丝绸、瓷器制作的图像，又向购买者传递了中国生产与生活的知识。
第四集《广利天下》将历史视角延伸至当代广东。影片从广东企业希音进驻巴黎展开，呈现新时代广东企业如何借助数字经济和全球网络进入世界市场。与此同时，影片回望近代广东华侨实业家张弼士、郑观应等人的经历，展现广东人在近代中国经济转型和思想变革中的作用。广交会的历史更成为这一部分的重要象征。创办于1957年的广交会，是新中国组织对外贸易、联系国内外市场的重要实践。将它放入广东对外交往的长时段历史，既能看到通商经验的积累，也需要辨明时代条件的变化。因而，当代广东的开放不能仅仅解释为古老商贸传统的自然延伸，还应看到国家发展道路、制度建设与产业能力所赋予的新条件。历史的延续，正是在这样的变化中实现的。
（图：纪录片《广济沧海》截图）
《广济沧海》影片综合运用多种艺术表达，使大量遥远的历史变得生动。动态地图展示海上航线，让观众理解贸易网络如何展开；动画复原古代港口和城市景象，让历史空间重新浮现；演员情境演绎，则让古籍中的历史人物和事件活灵活现。作为一部历史纪录片，影片充分利用考古、文献、遗址和实物等多种材料进行交叉互证。南海沉船、南澳一号考古发掘，为海上贸易提供了物质证据；广利王庙碑、龙江宝船厂等文化遗址，呈现了制度和交通体系的发展；波斯陶瓷、外销画等实物遗存，则让跨文明交流变得可感可见。与此同时，影片广泛吸收中外文献档案，包括东印度公司档案、中国官员奏折，在华西人的日记、著作，小说笔记以及各式绘画等相关记载，使历史叙述具有丰富层次。专家阵容来自中山大学、广东社科院、中国考古所、剑桥大学等海内外高校机构的历史学家、考古学家的专业讲解，进一步增强影片的专业性和学术性。
《广济沧海》所呈现的广东，不只是一个面向世界的窗口。在港口繁荣的背后，有内地生产的变革，有商人与工匠的经营创造，也有国家对贸易秩序的组织与调整。广东连接世界的能力，是在这些具体实践中逐渐形成的。从广州港的千帆竞发，到粤港澳大湾区的创新发展；从海上丝绸之路，到数字时代的全球网络，广东在一次次联通内外、调整经营与更新制度的过程中重塑自己的位置。了解这些变化，才能更深入地理解，广东为何因海而兴，又将怎样向海而行。